[#1029楼] 第111章 多路并进

正月十六，越州。

周延年站在假山密室的舆图前，手指沿着杭州湾外海的航线缓缓移动。沙老九的船队离港已有两日，东海上的炮声隐隐约约传回岸边，像闷雷滚过天际。

他指尖停在一处空白的海域上，那里本该有沙老九的消息。但两日来，黑鲨礁方向鸦雀无声。

“王爷，”管事在身后低声道，“要不要派人去海上探探？”

周延年没有回头。他盯着那片空白，忽然自语：“沙老九两日无信……必是缠住了谭渊，腾不出手来报信。”

话出口，像在说给空气听。然后他猛地一挥手，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“不必等他了，本王自己打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余进脸上。

“余先生，沙寨主已经在海上把谭渊咬住了。眼下谢长歌身边只有一个左义，本王不打算再等了。”

余进缓缓开口，语调平稳，但每个字都极慎重：“王爷，沙寨主在海上能不能拖住谭渊，尚不可知。几路人马此前从未协同作战，骤然同时出动，若有一路出了差池，整个局面便不好收拾。不如先让芈先生的人去苏州探探路，樊老和周显暂且不动，等苏州有了眉目再压上去。”

“等？”

田昂不等余进说完便抢白，手里攥着一封密报，挥舞得哗哗作响：“余先生，机会稍纵即逝！谢长歌到现在还在杭州城里写折子，左义的人连营门都没出！这不是束手无策是什么？我们不趁这时候全面压上，难道还要等他腾出手来主动出击？”

他将密报拍在案上：“要我说，不但要同时动，而且要快，苏州、湖州同时打，让他两头不能兼顾，首尾难顾！”

周延年没有立刻表态。

他望着舆图上那几道被朱砂笔圈出来的标记，沉默了片刻，苏州、湖州、杭州…

然后抬起手，示意两人不必再争。

“那就同时动。”

声音不高，但像钉子敲进木板。

“但各有侧重。苏州是太湖粮仓，湖州是杭州的西面门户。拿下这两个地方，杭州便是一座孤城。”

他转向田昂：“芈先生的人熟悉市井，先一步潜入苏州散布消息，制造混乱。田老，你亲自去芈先生那里坐镇，随时通报消息。”

田昂抱拳：“遵命！”

“陈烈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你率郡兵主力攻打苏州，樊老的人在城内接应。记住，进城之后不必停留，立即向杭州方向推进。”

陈烈跨出门槛时，忽然回头看了余进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没有亢奋，只有一种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”的沉默。然后他没说话，大步走了。

“武进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你率另一部攻打湖州，周显的人在内策应。同一夜发动，打谢长歌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
武进抱拳，转身离去。

周延年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此战务必要快。吴国故地归周显，暗朝的盐利铁料归芈先生，樊家的田产铺面全部归还，另加一成江南的盐税。”

余进垂着眼帘，没有说话。

周延年挥挥手，让众人散去。他自己重新转过身，望着墙上那幅舆图，手指在杭州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余进退出密室，在游廊的暗处拦住一个心腹。

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去把城西老营盘的粮草，分出一半藏到北山。用麻袋装，别走官道，走山间猎户的小径。”

心腹一愣：“先生，这是……”

“再准备三匹快马，不挂鞍，随时能走。”余进没解释，只是望着密室方向那盏还亮着的灯，“去吧，今夜就办。”

当夜，几路人马开始同时行动。

芈先生的人在苏州城内的茶馆、码头、盐铺散布流言，说越王大军将至，宁王远在蜀地，识时务者早做打算。田昂坐镇苏州城外一家极不起眼的米铺，收到城内传出的信号，连连搓手。

樊老的人开始向湖州方向集结。领头的是个姓赵的管事，清点人数时忽然问：“老王呢？昨儿还在。”

旁边的人低声答：“老王昨儿夜里被澄心斋的人请去喝茶了，没回来。”

赵管事的手顿了顿，没再问，只是催着队伍快走。

与此同时，周显的人摸到湖州城门边。守城士兵正在打盹，其中一个老兵的呼噜声隔着十丈都能听见。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以为胜券在握。

几路消息汇聚到越王府。

田昂越听越兴奋，在偏厅里来回踱步，连连搓手：“果然！谢长歌只顾着海上，陆上的门户全敞开着！这一仗赢定了！”

只有余进没有说话。

他独自坐在偏厅角落里，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，忽然想起谢长歌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。

那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，他的后手，到底是什么？

正月十八夜。

苏州城外，陈烈的郡兵主力已抵达预定位置。

芈先生的人已在城内散布了流言，府兵果然被海上的战事吸引了注意力，城防比平时松懈得多。樊老的人已在城内几处关键位置潜伏好，只等城外信号便打开城门。

然而最先行动的，是暗朝楚系余孽。

苏州城北，一处废弃码头。

几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来，刀柄缠着黑布，脚步极轻。领头的是个香主，姓楚，四十来岁，左脸上有道刀疤。他们奉命在此接应陈烈的主力，等城外号角一响，便打开北侧水门。

码头上静得反常。

楚香主皱了皱眉，他记得前天来时，这里还堆着几垛烂渔网，散发着腥臭。今夜那些渔网不见了，地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像有人特意清过场。

“香主，”身后一个刀手低声道，“那边有几个生面孔的力夫，昨儿就有了。樊老的人？”

楚香主顺着方向望去。码头东侧的暗影里，果然蹲着几个人，穿着粗布短褐，低着头，似乎在捆扎什么货物。

“不像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夜色中忽然响起一阵极轻微的机括声，不是弓弦，是弩机咬合的金属脆响。

复合弩的弩矢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射来。

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刀手还没来得及拔刀，便被钉穿了胸膛，闷哼一声栽倒在地。

“有埋伏！”

楚香主捂着中箭的肩膀连滚带爬地退回巷子里，嘶声喊道。第二轮弩矢已从两侧屋顶上倾泻而下，像一场无声的暴雨。

他至死也不知道，这支突然出现的神秘军队，正是李光从琉球秘密调回的水师陆战队的一部。他们早已在这片码头蛰伏了好些天，像一群藏在石缝里的螃蟹，等着潮水带来食物。

谢长歌的网，从来不是只有海上那一张。

越王府，偏厅。

田昂正举杯，对着几个幕僚大笑：“诸位，苏州得手了！湖州想必也已拿下！谢长歌啊谢长歌，不过如此！”

酒杯还没碰到嘴唇。

偏厅的门被人猛地撞开。

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扑倒在地，肩上插着半截弩矢，血从指缝间汩汩往外冒。他抬起头，望着周延年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：

“王爷……码头……全是弩……复合弩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头一歪，倒地气绝。

田昂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。

“咣当”一声。

周延年站在舆图前，背对着门口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那只叩在杭州位置上的手指，忽然僵住了。

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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