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30楼] 【失忆的王冠（你）】

（注：此为平行时空）

雷王星的天空永远是暗沉的铅灰色。

——它让人看不清星辰的轨迹，也看不清自己的表情。

你坐在王座上，王袍是沉重的。

“陛下，叛乱已经镇压完毕。”雷伊站在王座下三步的位置，“反抗者总计三百七十二人，已全部处决。”

你点了点头，指尖在王座的扶手上轻敲。

扶手内侧有细微的磨损痕迹，不知是哪一任国王留下的。

你偶尔会盯着那些痕迹出神，然后被突如其来的头痛打断。

“做得好，雷伊。”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带着威严。

“下次，在叛乱萌芽之前就掐灭它。”

“是。”

雷伊低下头。

你看着她，想起小时候她教你剑术的样子——那时她的眼神比现在柔软许多。

但那些记忆都很模糊，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气。

“雷蛰呢？”你问。

“正在处理与圣空星的边境摩擦。”雷伊回答，“裁决神使传来旨意，要求我们在下个周期前彻底控制那片星域。”

你微微蹙眉。

圣空星是块硬骨头，但你不需要关心这个。

你只需要执行神使的意志，就像你过去十五年做的那样。

“告诉他，不惜代价。”

“是。”

雷伊退下后，大殿彻底安静下来。

你从王座上起身，侍从们低着头，没有人敢直视你——除了一个人。

雷霆，你的父亲，现在只是“前代国王”。

每当你望向他，他都会迅速移开视线，仿佛你身上有什么他无法承受的东西。

“父亲。”你走到他面前，“您应该去休息了。”

“布莱尔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说，“别太累。”

你点点头，从他身边走过。

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国王的肖像，你的画像在最末端——一个戴着王冠的少女。

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：雷王星第三十七任君主，雷音，于新历347年继位。

是你十三岁那年。

你停下脚步，看着画像旁边空着的一块墙壁。

那里曾经挂着什么吗？

你伸出手，指尖触到冰凉的墙面。

头痛又来了。

像有细针从太阳穴刺入，搅动着大脑深处的某些东西。

你闭上眼睛，耳边响起破碎的声音——

“别哭了，笨蛋。”

“抓紧我的手，别放开。”

“布莱尔，记住，我们要一起——”

声音戛然而止。

你睁开眼，冷汗已经浸湿了领口。

侍卫长紧张地上前：“陛下，您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你摆了摆手，“这面墙为什么空着？”

侍卫长愣了一下：“这……属下不知。自属下在此服役起，这里就是空着的。”

你盯着那块空白，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。

好像那里本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，但现在不见了。

就像你的人生——完整，但总觉得缺了一块。

“陛下，裁决神使召见。”传令官的声音打断了你的思绪。

你整理好袍服，走向神殿。

通往裁决之间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，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神使的训诫：

服从，忠诚，牺牲。

你曾经问过雷伊，为什么雷王星必须服从裁决神使。

她的回答是：“因为我们不够强大。”

“那要怎样才能强大？”

“变得冷酷。”她说，“忘记一切会让你软弱的东西。”

你做到了。

你现在很强大，强大到可以轻易决定一个星球的存亡。

但你偶尔会在深夜醒来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，不明白为什么心口会痛。

……

“雷音。”神使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，“雷王星的秩序维持得很好。”

“感谢神使的认可。”你单膝跪地。

“但我感应到……你的心还不完全平静。还有残留的杂质。”

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我不明白神使的意思。”

“记忆。”神使说，“那些应该被彻底清除的记忆，还在你的意识深处留下痕迹。”

你抬起头：

“我已经接受了三次记忆净化仪式。我不记得有任何需要清除的东西。”

神使靠近你，“不，你记得。你记得一个影子，一个声音，一个名字。”

头痛再次袭来，这次更加剧烈。

你咬紧牙关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
视野开始晃动，神殿中出现了一抹不该存在的色彩——

张扬的，耀眼的，像星空又像雷电的颜色。

还有一个笑声。放肆的，自由的，与你所熟知的一切格格不入的笑声。

“雷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神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，“看来净化还不够彻底。雷伊！”

雷伊从殿外走进来，她甚至没有看你一眼，直接跪在神使面前。

“带她回去，准备第四次净化。”神使说，“这次要彻底。雷王星不需要一个会被过去困扰的王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雷伊扶起你时，你的手在颤抖。

她握紧你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
她低声说，“别在神使面前失态。”

你被她带出神殿，走廊的颜色从纯白变回暗灰。

你突然抓住雷伊的手臂：“姐姐，我忘记了什么？”

雷伊停下脚步，“你忘记了对雷王星无益的东西。这就够了。”

“但我——”

“布莱尔。”她转过来看着你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，快到让你以为是错觉。

“有些真相，不知道比知道幸福。尤其是对王而言。”

那天晚上，你独自坐在王座厅，屏退了所有侍从。

你抚摸着王座扶手上的磨损痕迹，突然意识到——这些痕迹的位置，正好适合一只比你稍大的手。

一只少年的手。

你闭上眼睛，任由头痛席卷而来。

这一次你没有抵抗，反而主动沉入那些碎片般的记忆——

两个孩子在皇宫的回廊里奔跑，笑声洒了一路。

“追不上我！”跑在前面的少年回头，眼睛里闪着微光。

“哥哥等等我！”小女孩追在后面，差点绊倒。

少年转身接住她：“笨死了。抓紧我的手，这次可别放开了。”

他们手牵着手，跑向宫殿深处。

阳光透过彩色玻璃，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然后画面切换。

还是那个少年，但长大了些。

他站在你面前，脸上是你从未见过的愤怒和悲伤。

“你要接受那个仪式？你要忘记一切？”

“裁决神使说……这对雷王星最好。”

“去他的裁决神使！”他抓住你的肩膀，“布莱尔，看着我。”

“你真的愿意忘记？忘记我们一起长大的所有日子？忘记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的真正星空？”

你记得自己哭了。

你说：“对不起，哥哥。但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
他笑了，笑容又苦又涩。

“那我呢？你成为王之后，我是什么？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？一个需要被抹除的记忆？”

他没有等到你的回答。

那天晚上，他离开了雷王星。

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

而你在第二天接受了第一次记忆净化仪式。

……

你睁开眼，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
你想起来了。

雷狮。你的哥哥。

那个应该与你共享一切，却被你亲手从人生中删除的人。

“陛下？”侍卫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“您还好吗？”

你擦掉眼泪，声音已经恢复平静：“我很好。退下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我说，退下。”

门外安静了。

你从王座上站起来，走到大殿中央。

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，在地面上切割出冰冷的光斑。

你想起了所有事——不仅是雷狮，还有裁决神使真正想要的。

雷王星从来不是盟友，只是工具。

而你是那个最听话的工具，一个连自己哥哥都能抛弃的完美傀儡。

但你现在是王了。

王不需要感情，不需要记忆，不需要软弱的羁绊。

王只需要权力和服从。

你走回王座，重新坐下。

抚摸着扶手上的痕迹——那是雷狮小时候刻的，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手牵着手。

你用手指描摹着那个图案，然后用指甲划掉了它。

磨平。抹除。

就像你对自己做的那样。

……

新历362年，雷王星进入前所未有的强盛时期。

在女王的统治下，叛乱被彻底平定。

与圣空星的边境争端以雷王星的完全胜利告终。

裁决神使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，赐予了雷王星更多自治权——

虽然你知道，那不过是更大的牢笼。

但你不在乎了。

你现在是完美的王。

冷酷，果断，从不犹豫。

雷伊和雷蛰看你的眼神越来越陌生。

雷霆已经很少出现在宫廷，有人说他整天待在小教堂里，为你和某个“不该被提及的人”祈祷。

你听过这些传闻，但从不理会。

直到那天，边境传来消息：

一支海盗舰队袭击了雷王星的运输航道，首领自称“雷狮”。
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
大臣们偷偷看你，等待你的反应。

你只是翻了翻战报，平静地说：

“派第三舰队去剿灭。死活不论。”

“可是陛下，”一位老臣颤声说，“那个名字……如果真的是……”

你抬起眼：“雷王星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人。”

“过去没有，现在没有，未来也不会有。明白吗？”

“是……是。”

舰队出发了。

你站在观星台上，看着舰船化作光点消失在宇宙深处。

雷伊走到你身边，沉默了很久才说：

“你可以下令活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你问。

“因为他是——”

“一个海盗。”你打断她，“一个威胁雷王星利益的海盗。”

“仅此而已。”

雷伊看着你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她离开后，你独自在观星台站到深夜。

星空浩瀚，但你只觉得寒冷。

……

剿灭行动失败了。

海盗在你派出的舰队到达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留下一段加密讯号。

技术官破解后，把内容呈给了你。

那是一段很短的音频：

“看来你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
“不过没关系。我会让你想起来的。用我的方式。”

你关掉音频：

“删除这段讯号，相关记录全部销毁。”

“今天在这里听到看到的一切，如果有人泄露半个字，以叛国罪论处。”

“是！”

人走后，你打开私人终端，把那段音频又听了一遍。

一遍，又一遍。

然后你删除了它。

……

又过了几年。

雷王星的王座越来越稳固，你在裁决神使面前的地位也越来越高。

但你不再去神殿了——你以政务繁忙为借口，让雷伊代行朝拜之礼。

神使似乎默许了这种不敬。

也许祂认为你已经完全被驯服，不再需要密切监视。

也许祂是对的。

你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
朝臣敬畏你，姐姐和哥哥效忠你，子民崇拜你。

但你每天醒来，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宫殿和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。

你开始理解为什么历代国王的画像眼神都那么空洞。

王冠很重，重到压垮了所有属于人的部分。

某个雨夜，你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，没有叫侍从，独自走向王座厅。

你推开沉重的门，里面一片黑暗。

你没有开灯，只是摸索着走上高台，坐在王座上。

雨声敲打着彩绘玻璃，雷声在远方滚动。

一道闪电划过，瞬间照亮了大厅——

地砖上有一个浅浅的印记。

你突然想起，小时候每次父王主持朝会，你和雷狮都会偷偷溜进来，躲在王座后面。

雷狮总是站在那个位置，因为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大厅，又不会被人发现。

他会牵着你的手，在你耳边小声说：

“看，那些大人多可笑。以后我们当了王，绝不要变成那样。”

你又想起记忆净化前最后一次见他。

他站在同样的位置，对所有人说：

“如果成为王意味着忘记自己是谁，那我宁愿永远不戴那顶王冠！”

那时你觉得他幼稚。

现在你明白了，他比你们都勇敢。

闪电再次亮起，你看向自己的手。

这只手签署过无数命令，决定过无数人的生死，却再也牵不住另一只温暖的手。

你缓缓握紧拳头，指甲陷入掌心。

雨还在下。

雷王星的女王独自坐在她的王座上。

戴着最沉重的王冠，拥有无上的权力，内心却空得像这座深夜的宫殿。

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。

这就是你必须承受的代价。

你闭上眼睛，听着雨声和雷声，直到黎明前的黑暗吞没一切。
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，又有无数政务等待处理，无数决定等待做出。

你会做得很好。

你一直都是完美的王。

完美无瑕，坚不可摧。

空无一物。

（完）

[楼主补充] 以上为《凹凸世界：明日永不落幕》第 330 章 【失忆的王冠（你）】 全文。博阅037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