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71楼] 第57章 满嘴流油

如今的大唐，祭祀求雨已经有了一套极严整也极成熟的流程。

韦绦亲自监督，每一环都盯着，不许有分毫差池。所以，也正因为此，这次祭祀出奇地顺利，甚至都可以称得上圆满。

祈雨台上下，站列、献爵、焚香、奠酒、读祝，一样一样行云流水。

皇帝李隆基那篇祭文写得极好，文辞沉郁又恳切，字字都极有分量。

李未央站在台下落了半身灰，仰头听着，只觉得皇帝的声音顺着风从高处送下来，像在念给天地听，又像在念给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听。

她对他的敬畏与崇拜，又悄悄涨了几分。

求雨既毕，便是秋猎。

李隆基脱掉了沉重的祭服，换上一身窄袖戎装，翻身上马，一骑当先，朝林子里去了。

他今日骑的是匹极神骏的青骢马，四蹄轻健，在草地上只一纵便窜出去老远。

崔朝歌紧随其后，马速略收半拍，却始终不离御驾左右。

再往后，王公贵族、宗室子弟、各家年轻儿郎，呼啦啦跟了一长串，衣袍猎猎，像一陈风一般快速跟了上去。

很快，林子里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雀，扑棱棱地飞起来，又落向更深处。马蹄声、呼喝声、弓箭弦响，混着林叶的簌簌声，在山野间荡开来。

女眷是不许入林看秋猎的。

既为安全，也为避嫌。

所以，此刻能站在这里远远望上几眼的，也就只有李未央她们几个尚仪局的宗女。

李淑然连手里的笔墨都没收，就半蹲在帐前，抻着脖子朝林子的方向张望。

李丹华小声说，李淑然心里装着一位文臣家的嫡长子，今日听说也来了，便怎么都坐不住，总想找个机会远远看一眼。

李未央捏着一大片烤乳猪，咬得满嘴流油，含混地应着，一时也顾不上别的。

那烤乳猪实在是好吃，外皮酥脆，肉嫩得几乎不用嚼，油脂在舌尖上化开，香得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。

“其实啊，”李丹华又把声音往低里压了压，手里还不忘递过来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孜然，“锦瑟司赞要是能从这些青年才俊里挑一个，倒也不错。如今和亲的事还没再提，陛下这些日子对咱们尚仪局又格外宽仁，说不准就不会再打她的主意了。”

“那她有心仪的么？”李未央眼睛都亮了，接过那包孜然，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，差点没当场拜下去，“阿姐，你怎么连孜然都带了！你可太了不起了！”

“经验，经验。”李丹华拿油纸朝她晃了晃，又赶紧去捂她的嘴，“小声些，莫让人听见！”

“他们都去林子里了，谁听得见呀。”李未央捏了一小撮孜然撒在烤羊肉上，也顾不得烫，直接塞进嘴里，被那香气冲得直眯眼，开心坏了。

“那可不好说。”李丹华用胳膊肘捅了捅她，示意她看林子侧方的一片阴凉地。

果然，韦绦正站在那儿，和一个身穿千牛卫服制的男人说话。

那人大约四十来岁，面容方正，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李丹华说，那是乾陵的守陵护军统领，姓何，官拜宁远将军，专管乾陵一应守卫调度。

听说最近乾陵闹鬼，搞得人心惶惶，陛下便打算增派人手，包括锦瑟司赞的兄长李珣，极有可能要被调过来。

“说起来，守陵也不是全无好处。三年换防，若差事办得好，回长安就能进皇城当禁军，算是一条稳稳的升迁路。可那地方……到底不一样。”李丹华往嘴里塞了一小块羊肉，嚼了两下，才继续说，“人家守的是先人，他守的是女皇。白天还好，夜里绕着陵山巡逻，那风一吹，松涛跟鬼哭似的。听说前些年有个新兵，夜里当值，听见有人唤他小名，回头一看，只有一尊石人立着。第二天便病了，烧了整整三日。”

李未央听得心里发毛，却又不肯放下手里的肉，只含糊道：“那为何还让锦瑟司赞的兄长去？”

“总得有人去啊。”李丹华叹了口气，“也不是他说不去就能不去的。你想，先人陵寝，挑的人必定得是血统正、模样端、又没犯过错的宗室子弟。锦瑟司赞的兄长正好样样都占。可这陵一守，少说五年。五年之后，长安城里哪里还有他的位置。”

李未央默默地又咬了一口羊肉，只觉得这一口比刚才那块硬了些，也凉了些。

她朝韦绦那边望过去，见那个何将军仍站在树影下，一脸的严肃。

她忽然有些明白，为什么李锦瑟前些日子那么消沉，又为什么她从不肯替自己求什么。因为，有些事求了也无用。

就像秋猎，马匹在林间奔跑，禁军在身后跟着，好不热闹。可尚仪局这些女子只能站在这片空地边上，远远地看几眼，连近前的资格都没有。

她们能做的，不过是在别人打猎归来之后，递上一块热肉，再问一句可还顺利。

李未央低头看了看自己油汪汪的手指，忽然觉得这烤乳猪似乎也没那么香了。

可再过一会儿，李丹华又往她手里塞了满满一捧孜然羊肉，她又觉得，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
至少，肉还是热的，身边的人还在。

这便很好了。

那些马匹的喧闹渐渐都涌进了林子深处，这片空地上反而安静下来。

风从乾陵神道那边吹过来，把先前残留在祭祀台上的香灰轻轻扬起几粒，又无声地落下。

李未央站在台边，把最后一点烤羊肉的汁水从指尖吮干净，又拿帕子胡乱擦了擦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去看那些摆在高台上的金器。

香炉、烛台、供盘、祭爵，一件件在午后偏斜的日头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她心想，一会儿得先拿软布把这些金器都擦干净，最好趁天色还早，直接收回宫里的库房。

若是在祭祀台下面等，等皇帝一行人从林子里回来，又是烟又是灰的，怕是要蹭得不成样子。

现在擦了搬走，总比夜里借着灯擦要省力。

李丹华已经去张罗吃食了。

皇帝一行秋猎归来，少不得要饮水用膳，尚仪局得把热汤、果子和烤肉都备齐全了，不能有半分散漫。

李未央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往临时垒起的炉灶那边走，裙摆一掀一掀，像一朵被风吹着往前滚的花。

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，又转身面向那座沉默的祈雨台。

就在她伸手去够最近一只铜香炉时，耳畔忽然有一阵极轻的风掠过。

那风与方才的不同，来得很是怪异，像有人贴着她的耳侧呵了一口气。

她手一顿，指尖还悬在铜炉上方，没来得及落下去。

然后，便听见了韦绦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，低到若不是这风恰好把那几个字送过来，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

“闹鬼的事情，可是真的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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