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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#351楼] 第2章 敖青

楼主:梦寻醒渡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5303 字 · 阅读约 13 分钟 · 主题:《玉女缚龙鼎

陈霁在午后的渔村集市上把碎瓷片和螺壳换了几文钱,又替李婶家补好了那只豁了口的陶碗,得了半碗糙米和两条手指长的小鱼。

太阳正在西沉,海面上的金光铺得又宽又厚,像是有人拿融化的金子浇了一道横贯东西的长堤。

他把糙米和鱼拎回屋里,生了火煮粥。

火光映着土墙上挂的几串干辣椒,也映着桌上那块青铜残片。

他没有再碰它,只是做饭烧火时偶尔瞥一眼,心里乱糟糟的,说不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。

粥煮好了,他蹲在门槛上就着晚风吸溜吸溜地喝。

渔村的傍晚很热闹——男人们收网回来,船靠岸时铁锚砸上沙地的钝响、女人在屋前泼水的哗啦声、孩子赤脚从石板路上跑过的啪嗒啪嗒,还有不知谁家煎鱼的油锅滋啦滋啦响,香味顺着晚风飘了满村。

这些声音他听了十七年,几乎闭着眼都知道哪一声来自哪一户。

可今天它们听着都有些隔,像是隔了一层水膜,而他蹲在膜的这一边,琢磨那块铜片上的龙爪。

粥碗见了底,暮色也跟着浓了。

他收了碗关上门,在黑暗中躺上那张铺了稻草的木板床,把残片搁在枕边。心里反复翻涌着那句带鼎走,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,终于在潮声的节拍里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里。

他是被一声鹤唳惊醒的。

那声音清越至极,像是一根冰锥扎穿了夜空,余音还拖了三四个呼吸才散。

陈霁猛地坐起来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窗纸外面还是黑的,估摸着不过丑时三刻,海风比傍晚时大,吹得柴门吱呀吱呀地响。

他侧耳听了听,鹤唳只有一声,后面再没有动静了。

但紧跟着,他听见了一些别的——正西方向,村口那片空地上,有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,轻而稳,像是脚掌落在沙土上时特意压住了力道。

然后是脚步声,不急不缓的,踩着村里那条石子路朝着他这个方向来。

陈霁的心跳陡然快了两拍。

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床,摸到墙角那根撑船的竹篙攥在手里。

竹篙一头削尖了,是他平时在浅滩上叉鱼用的,算不上什么兵器但好歹趁手。

他屏住呼吸挪到门板后面,把那道门缝拨开一线的宽度往外看。

月亮被云遮着,只有稀薄的月光透下来,照得石子路泛着惨淡的白。

路上确实有个人影,走得从容极了,双手背在身后,身形瘦高,步子不大不小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。

那人穿着件颜色看不真切的袍子,走到陈霁屋前三丈处就停住了。

陈霁。

声音不高,清凌凌的,像山涧水,是个年轻女子的嗓音。

她不来敲门也不再走动,就那么站在月色底下。

我知道你在门后面,把竹篙放下,我没有恶意。

陈霁攥竹篙的指节又紧了两分。

他想,你大半夜一个陌生人叫得出我的名字,隔了门就知道我手中有竹篙,这本身太不让人放心了。

你是谁?他隔着门板问。

你开门就知道了。

他犹豫了几息。

对方要是来者不善,他那竹篙确实顶不了大用;对方要真没恶意,他一直隔着门说话反倒显得心虚。

所以权衡之下他拉开门栓。

月色照进来,她整个人便清清楚楚地落在陈霁眼里了。

是个极其年轻的女子,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,比他大不了多少。

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款式干净利落,窄袖束腰,腰间系了一条浅青色的绸带,腰带上缀着一枚莹白的玉佩。

她站得很直,颈线修长,下颌微微抬着,眉目间透出一种渔村里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美或丑的问题,而是那神情像是在高处看惯了东西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自觉地俯视人间的疏淡。

她肤色极白,在月色下泛着浅浅的银光,一头黑发没有束冠,只拿一根素色的簪子随意挽了,几缕发丝散在颊侧,被晚风撩起来又落下。

但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睛。瞳色极浅,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淡得近乎银灰的琉璃色,瞳仁的形状也跟常人不太一样——竖的,窄窄一道,像猫,更像蛇。

那双眼此刻正静静地打量着陈霁,目光不快不慢地把他从头看到脚,最后落在他还攥着竹篙的手上。

我说了,没有恶意。她语气淡得很,你把那根竿子放下,我有话问你。

陈霁没放下,但也没朝她举。

他倚着门框,跟她隔了三步的距离,对峙似的站着。

你大半夜摸到我家门口,总该先报个来历吧。

我,敖青。她吐出三个字,顿了顿,像是觉得这两个字还不足以解释,又补了三个字,巡界使。

巡什么界?

人间界。

陈霁的心猛地一沉。

青铜残片,龙爪,九条龙,带鼎走,那些画面和声音哗啦一下全翻了上来。

他面上不动声色,手掌却在竹篙上暗暗收紧。巡查人间界?你是说……你是天上的人?

敖青微微歪了下头,那动作在她做来有一种奇怪的、像鸟类的灵巧。

你方才听见鹤唳了,这人间哪来的白鹤半夜长鸣?我乘它下来的。她边说边抬手指了指西边的夜空,也不知道指着什么,你不信可以抬头看。

陈霁当然不会傻到抬头,抬了头就把空门露给她了。但他确实信了七八分。

渔村方圆几十里没有养鹤的人家,而且刚才那声音他听得很真,那股清越透亮的劲儿,确实不像凡间禽鸟能发出来的。

你找我做什么?他问。

敖青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忽然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,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——陈霁本能地后退半步,竹篙横起来。但她只是走近了,微微倾身,鼻翼极轻地翕动了一下,像是在嗅什么气味。

你身上有一件东西。她直起身,那双银色的竖瞳定定看着他,从海里捞上来的吧?青铜的,上面有龙纹。你碰过它了。

她非常肯定。

陈霁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,最后决定不否认。

对方既然能大半夜从天界骑鹤下来,那找到他身上带什么恐怕也不是难事。

他沉默了两息,伸手从怀里把那块残片掏出来摊在掌心。

月光落在斑驳的铜锈上,上面那半截龙爪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。

敖青看见那残片的瞬间,陈霁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色变了。

那层月白色的、冷淡从容的面皮底下,有什么东西骤然塌陷了一块。

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竖瞳微微收缩,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那么一息。然后她伸出右手,手指极轻极慢地触碰了残片的一角。

她的指尖刚沾上铜锈就弹开了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
陈霁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去,极快,快得他来不及辨认。

你果然碰过它。她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而且你碰过之后还活着,没有发疯,也没有被震碎魂魄……

她重新抬起眼看陈霁,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。

她盯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轻声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,嘴角只勾了一瞬就平了。

她说,换个地方说。你这里不安全了。

什么意思?

你白天动那块残片的时候,它的气息已经散出去了。敖青边说边转身朝村口方向走,走了两步回头看他,竖瞳在月色下幽幽地亮着,我能循着气找来,别的人也能。你想等他们找到你门上再跑吗?

陈霁站在门槛上没动,脑子乱成一团浆糊。

天界巡界使,青铜残片,别的东西,气息散出去……他昨天早上不过是在礁石缝里摸到一块旧铜片,怎么入夜就变成了这样?

敖青见他不走,又走回来两步,与他隔着门框面对面。

她比他矮了半个头,但仰着脸看他时那股气势一点不弱。

我赶了几千里的路来寻你,不是来害你的。那件东西留在你身上,你活不过三天。跟我走,命可以保住,我还能告诉你那到底是什么。

陈霁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残片。锈迹斑斑,安安静静,跟早晨刚从沙里刨出来时一模一样。

但他再看向它时,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——九条龙,金色光柱,黑潮里的巨影,还有那句带鼎走。

他喉头动了一下。

你等我一下。

他转身进屋,在黑暗中摸到床板上的旧布衫裹了那半碗糙米和两条干鱼揣进怀里,又把竹篙攥在手里,最后站在桌前想了想,把残片重新塞进贴肉的位置。

冰凉的铜贴着胸膛,那种触感竟让他莫名地安定了一些。

他关上门,没有上锁。

这破屋里除了三年前陈老伯留下的那口铁锅和两张凳子,实在也没什么值得偷的。

敖青已经退到了石子路上等他,见他出来,也不多说,转身便朝村口走去。

陈霁快步跟上,与她并肩走着。月色白惨惨地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子路上一前一后地拉长又缩短,海风推着他们的后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们快走。

快到村口的时候,陈霁忍不住问了一句:你说的,是什么人?

敖青的脚步顿了一下,侧头看他。

月光在她浅银色的瞳仁里碎成细小的光点。

深渊里的。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当年追着这座鼎打过一场的。他们也找了很久,找你。

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,脚下加快了步子。

陈霁张了张嘴,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口——

什么深渊?什么打过一场?为什么也找他很久——

他只是一个渔村孤儿,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二十里外的镇子,凭什么会有人找他找了?

但他没来得及问出来,因为敖青忽然停住了。

她整个人像一柄刀被抽出了鞘,身形骤然绷紧,右手反握住腰间那块白玉佩用力一拽——玉佩离腰的瞬间化成了一柄三尺长的银白色细剑,剑身在月色下流着一层水光。

她侧身挡在陈霁前面,剑尖指向村口那棵老榕树的阴影。

出来。敖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而平稳的调子,像是方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过,你躲了很久了。

老榕树的阴影动了一下。

那不是被风吹的,是整片黑暗从树干上剥离下来,像一块被揭起的黑布,布底下渐渐凝出一个人的轮廓。

那人不高不矮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褐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,但陈霁能感觉到那斗笠底下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他身上——准确地说,是钉在他胸膛那个藏着残片的位置。

小姑娘耳目挺灵。那人开口了,声音像是沙子磨过锈铁,不过这不是你的事。把那孩子和东西交出来,我不伤你。天界的巡界使,命金贵。

敖青握着剑的指节微微发白,但她嘴角竟然弯了一下。

蚀心使?就你一个?

那人沉默了一息,然后从斗笠底下发出一声低低的笑。就我一个,也够把你拿下两次。

话音未落,灰色身影便如一道破空的箭矢直扑敖青面门。

敖青不退反进,银色细剑横扫出一道弯月般的弧光,剑尖擦过那人伸来的爪尖溅出一蓬火星。

两人在月色下一触即分,速度快得陈霁的肉眼几乎跟不上。

他只看见敖青的身形在月下翻转腾挪,那道银白色的剑光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缠住灰色的影子,像是一条蛇在绞杀猎物。

但那灰色影子远比她灵活,好几次突破了剑光的封锁朝陈霁的方向扑来,又被敖青抢身拦住。

陈霁攥着竹篙站在几步之外,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。

他想帮点什么忙,但面前这两个人的速度根本不是他能插手的层次,他连看都看不太清,怎么帮?

就在他极度紧张的当口,后背忽然猛地一冷。

那种冷不是风吹的——是整片后背的汗毛在同一瞬间立了起来,脊椎骨节节发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后颈在呼吸。他猛地回头,瞳孔骤缩。

一个同样的灰色影子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,斗笠压得极低,一只手正朝他胸口伸来,五指张开,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。

那手探向他的速度不快,却带着一种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粘滞感。

快躲!敖青在前方喊了一声,声音撕破了她的冷淡。

陈霁本能地把竹篙横在胸前想挡,但那青黑色的手掌穿透了竹篙的空隙直取他怀里的残片——然后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,整个掌心按在了残片上。

残片在那只青黑色的手触到他衣料的同一瞬间,震了。

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陈霁的胸口迸射出来,那是他在礁石裂隙里见过的、浓郁如熔金的光芒,虽然只有一线,却亮得整片夜空都暗了一瞬。

金光中裹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龙吟,低沉而悠长,像是从极远极深处传来的钟声。

那只青黑色的手被金光震得猛地缩回,灰色人影整个被弹飞出去两三丈远,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翻身稳住。

斗笠掉了,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,五官平凡至极,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浓稠的黑气,像是墨汁在眼白中游走。

他盯着陈霁胸口的金光看了整整三息,然后嘴角裂开一个笑容,笑得陈霁后脊发凉。

找到了。他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,真的找到了。九龙鼎的……在这凡人的血里。

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身体便开始向后退,融入了老榕树的阴影里。

敖青已击溃那边的虚影提剑过来,追袭上去,但剑尖刺入的只是一团散去的黑雾。灰色的身影消失了,像是从未来过。

月色重新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惨白。

村口的老榕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,海潮声远远地传过来,一切都是从前的模样。

只有地面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和空气里残留的一丝焦灼气息,证明方才那短暂的交手确实发生过。

敖青收了银剑,玉佩重新挂回腰间。

她转过身来看陈霁,面色在月色下瞧不出太大波澜,但陈霁注意到她握剑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你看到了。她说,“就是他们,深渊人。”

陈霁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布衫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,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片浅浅的金色纹路正在消散,像是烛火熄灭前最后一点余烬。

他的心跳还没平复,手也在抖,嘴唇动了动,想问的太多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
敖青走过来,伸手把他被烧穿的衣襟拉拢了些,动作带着某种生硬的、不太习惯照顾人的笨拙。

残片与你共鸣了。她说,现在你就是它找的那座鼎的线索了。他们找了你很久——可能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久。

陈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哑着嗓子问:那……那座鼎,到底是什么?我为什么……

他不知道怎么说了,心中是满满的荒唐和无力。

敖青沉默了很久。远处有夜鸟掠过海面,翅尖划破水镜,月光碎成万千银鳞。

走吧。她最后说,转身朝村外走去,路上讲。以后不会再有安宁了。

陈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月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还有残片留下的余温,温热温热的,像一小团活着的火。他深吸了一口海风,拔腿跟了上去。

渔村在他身后沉睡着。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着礁石,把清晨他钻过的那道裂隙重新舔得光滑如初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
[楼主补充] 以上为《玉女缚龙鼎》第 351 章 第2章 敖青 全文。博阅037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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